京極夏彥 -- 鐵鼠之檻

書名:鉄鼠の檻
   ( 鐵鼠之檻 )
作者:京極夏彦
譯者:王華懋
出版:獨步文化
   2008年07月06日

以前在便利商店工作時,很喜歡讀一份叫做「人間福報」的報紙,這是以佛教為主的宗教報紙。喜歡讀它,倒不是自己對宗教有興趣,而是很喜歡它報的新聞,沒有政治對立的話語和聳動的社會新聞,人間福報報的大多是關於宗教的言論與活動,而且有很多有趣的圖片和生態介紹。
而我尤其喜歡它每天都有關於禪的小故事,其實讀懂的很少...嗯,不過有時去想想這禪機所指,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

印象中第一次聽到的禪,是禪宗六祖慧能得衣砵的故事,對他寫出的偈語尤其印象深刻:
「菩提不是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
覺得讓人有種曠達空虛,卻又清明豁然的明亮感。

我很喜歡讀禪的故事,但是大多看不懂,六祖的故事是我第一次聽到的關於禪的敘述,也是第一次朦朧地覺得好像懂了什麼的開朗,雖然說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懂了。
總感覺六祖以前的禪比較易懂,而當禪宗分成南北兩派,而由南宗禪的「頓悟」主張成為主流,公案開始大行其道以後,佛教的故事就常讓我看了摸不著頭腦了。

像之前讀<金閣寺>時讀到了<南泉斬貓>這個公案,我其實到現在都還是覺得似懂非懂,之所以不敢認為<金閣寺>是真的讀得徹底清楚,跟<南泉斬貓>就有很大關係,儘管也在看了很多關於這個故事的解釋,但我始終覺得自己沒有明白,或者該說;即使真的能把故事解釋得通,但是究竟這個故事解釋了什麼關於溝口火燒金閣寺的複雜情緒,我還是捉不著頭緒。
禪,對我而言,是種覺得想讀、但始終感到晦澀不明的東西。
不過,原本禪就是無法訴諸言語的事物,因為它的宗旨是這麼四句:
「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直指人心、見性成佛」

禪之本意,為無為空,見性本悟,無法為文字所形容,惟有悟之一途。
禪道只能修、只能悟,是或漸或頓,道路不同,結果相同,然而最困難的就是這結果的本相。
沒有人明白要到怎樣的境界才叫悟道,也沒有人能準確地形容自己已經悟道。

我覺得以宗教為主題的書很難寫,但是卻也很好寫,難寫的部份在於對宗教史的研究是否足夠、對於宗教思想的心得是否足以服人,而好寫的部份在於;因為能讀懂的人很少,所以能夠天花亂墜。
京極堂系列的第四作;曾經被我讀了百來頁而丟到一旁的<鐵鼠之檻>,就是一部以日本佛教禪學為出發點的小說,京極堂系列的廢話之多當然不言而喻,但我看京極堂系列就是喜歡他的廢話,重新再讀<鐵鼠之檻>,就是因為我很想看看京極夏彥會怎麼描述宗教的歷史與解釋佛教禪學。

關於禪,<鐵鼠之檻>中有一段話,藉由骨董商今川說的好:
「就算明白,但覺得明白的瞬間,就變得等同於不明白。也就是覺得明白,是對自己說明自己已經明白這件事的狀態。其實已經明白了,卻在說明的階段失去了它的本質。」
對一些道理,在了悟理解的階段就是真正的了解了,但若要說明自己明白了什麼、用什麼方式試著說明,就失去了意義,這就是禪「見性成佛」「不立文字」的奧妙之處,它美在某種瞬間透徹的心靈感悟,但也很遺憾地無法與人共享。
古往今來,多少參禪者修道就是在追求這惟獨持有的一瞬之美。

所以,只有極端的愛恨情仇與權勢名利可以形成扭曲人心的貪婪嗎?
不盡然如此,京極夏彥筆下的主角往往為了完成某種目的與願景--即使那在讀者眼中多麼荒謬且難以置信,但仍然可能被那貪婪帶領著而無視人性道德的規範。

以書名「鐵鼠」引申的故事為例,賴豪既是得道名僧,為什麼要這麼執著地因為戒壇無法設立而下了怨毒的詛咒,並絕食而死化生成老鼠啃食敵對山門比叡山的經典?
因為無法實現的悲願、因為付出的努力得不到應有的回報...真的是這樣嗎?傳說儘管如此,但如果從當時宗教背景環境切入,或許就更能窺見傳說形成的真面貌...賴豪確實有怨,但人怎麼可能化為鐵鼠?是當時宗教的對立昇華了這則故事的怨恨,加強了傳奇性。
當信仰與思想化為有形之物,就免不了這些烏煙瘴氣的俗念。智識的探尋,是人類追求心靈美好的方式,但是真理並不越辯越明,想法的歧異與成就的高低,種種落差讓人產生貪婪之心。

我記得,佛家把貪、嗔、痴併為「三毒」,是極度強烈的「我執」<鐵鼠之檻>中的「我執」就來自於這對禪的參悟,因而嫉妒、憤恨,逾越了那殺生戒律的法度...

修行不夠,終究是修行不夠。
不夠到有參透禪機的智慧,也無法平息自己的強烈「我執」,造成了這場悲劇。

心靈思想賦予了人類有別於禽獸之異,然而在追求心智成長與靈魂滿足的同時,卻又因此犯下了不該犯的錯。
結果,人還是人,大道智慧者有大道智慧者的煩惱魔障、平凡庸俗者也有平凡庸俗的柴米之苦。

從無到有、由有入無,禪的道理似乎就是如此,所以明白的不明白、不明白的明白,若世事就是如此,那麼從原點到終點,也許只是在繞圈圈。
不對,我想這不是真正的禪吧,透徹與心死是 ZENZEN 不一樣的兩回事,釋迦牟尼想幫凡人解脫的痛苦就是只有這樣而已嗎?閉起眼睛說其實意思一樣就好了嗎?我不這麼認為,我覺得所謂的空與無應該是種破除我執的明白透徹,而非自欺欺人的駝鳥心態,好比<鐵鼠之檻>中骨董商今川在那一段悟道明白的話語中追加的結論:
「覺得明白的時候,雖然明白,卻和不明白沒有兩樣。不需要說明,以活著本身來體現已經明白了的這件事,才算是真正明白了。」
作而漸悟、行而頓悟、參而醒悟、解公案而悟,種種的禪,我是不是能理解成;是帶領修道者領略人生「活著」本身體現的明白的過程。

我不是修行者,也不懂禪,參不透禪機,但是,我終於多少能體會為什麼這悟道的瞬間如此迷人,因為即使它是最簡單的道理,但是那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就像是從未發現的新天地那麼地誘人。
但是,這也是最危險的,因為那種舒暢,也許是自以為已經悟道的魔境。
行為對錯,自有道德規範,然而禪的迷惘在於,無論是否明白,都是個人心裡的明白,不立文字的玄妙讓他人人皆能立地成佛、卻也可能瞬間入魔。

高僧賴豪因悲怨化成詛咒死亡與啃食典籍的千萬鐵鼠,修道有成時他是佛,但心懷怨恨時卻成了魔,人因思想而偉大,卻也因思想帶來災害,心靈應該是自由不受限的,但卻又因過度我執而受困,這就是關住鐵鼠的牢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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