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年紀很小的時候,我曾經憧憬過死亡。


我怎樣也想不起來;自己為甚麼會去想像和渴望這件事情?也忘記自己這曾經窮極無聊的幻想,直到今年夏天和我家小弟聊天時,在我們天南地北的閑扯之下,我想起了過去這件事情。


以前的自己為甚麼會想著這荒謬的東西呢?那時候的我為什麼如此地泯不畏死?為什麼會去想著認為著這是美麗的事物,為什麼當時的我想法會這麼地荒誕?


從那時候開始,我的腦中偶爾會去回想和追溯這樣的記憶,想去搞清楚以前的我,到底在想什麼~~


試著回憶的結果,我覺得;彼時的我崇尚的不是「死亡」這個事情的結果本身,而是「死亡」的方式,有句話做「生如夏花燦爛,死如秋葉繽紛」,我想那時的我、也許現在的我依然相同的,是這樣覺得;活著不一定要像夏天般火熱的燦爛,但是秋葉飄落的孤寂,卻是我想要的悲涼淒美的結束
一定要用自己想要的方式、想表現的模樣死去!至少那種孤寂感是我喜歡的


從這樣觀念的延伸,我覺得我熱愛的是「退場」,是拉下簾幕向世界人間一鞠躬的告別瞬間,想想也是的,在看一些書本、戲劇、動漫時,我很少對人物「豋場」有深重的印象,但卻熱衷討論人物的結局和下場,正如同我喜歡秋葉紛落時的死寂蕭索,對照著那種結束,我喜愛的是乾淨俐落的死亡,而不是逐漸腐朽的凋零


原來,我可能追求的是一種痛快
汪精衛曾云;「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年輕時的汪精衛是一個熱血的革命青年,他有他的目標與理想,為了這些,生死便能無謂地置之度外,那樣的死會使的赴死時感覺到的痛,成為了高昂的義憤爽快,那才是真正的痛快啊


但是我想要的痛快、我的痛快是為了什麼?


沒有目標可供燃燒的我,要犧牲什麼?要付出什麼?
我連這些都不明瞭,又怎能得到
其實是什麼也沒有啊…


似乎只是沒有理由地憧憬那自由的驟死,自以為那般模樣是種長日將盡的綺麗浪漫,其實我只看到了那表面上被歌頌的、渲染的聖潔之美,真實的情況是;我被這些表象給迷惑住了,只是在真實的世界中以此幻想來達到自我滿足罷了


我想起了最近讀完的;三島由紀夫的「奔馬」,少年飯沼勲將自己對天皇的熱愛昇華成了暗殺救國的政治行動,他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不論成功與否,都會選擇切腹自刃來作為最後的結束,勳認為;即便是出自愛國的本意,但是輕率的行動終歸是一種褻瀆,為了洗清因褻瀆而犯下的罪,只能切腹來償還,但是這樣的因果後來卻顛倒了過來,償罪的死成了目的,要讓最後的這一幕實現,才使得自己所倡呼的大義可以成為具體的形式目標
對勳來說,死亡這件事情是一個句點,好比文章需要最後的句點來總結一樣,不管中間過程如何,結果必須出現才能稱的上結束


由此看來;死亡也許不是結束,在做為總結的這份意義上似乎還具有可以延伸的可能?


一樣地想到了三島由紀夫的作品「金閣寺」,「金閣寺」裡面更明確地延伸了死亡反而是走向永恆的總結意識,青年僧侶溝口確實地執行;因為消失而賦予的「擁有」任務,放火燒了金閣寺,在火舌燃燒中斬斷了金閣寺帶給自己的美學糾纏與認知,藉由毀滅金閣來達成了自己在想像意識中「擁有」金閣寺的夢想,因為是他燒了金閣,使這座千年古剎永遠消失於世界上,讓金閣永恆不變的模樣因滅亡而昇華成了經典存在的「永恆」


不管是奔馬之死還是金閣之毀,他們的「死亡」都有著相對於「失去」而體現「擁有」的形式


但是我呢?我可都沒有啊~~


為什麼以前的我會莫名地憧憬著這些事情呢
我想過去的我、年少不知事、不懂事的我只是迷戀著那被描繪的詩意與無奈,以為自己對這樣的印象多一分崇拜,似乎就更能接近那殘酷的美麗一分,仿佛這樣;自己也能隨之變得羅曼蒂克一些,但是那樣的美學崇尚是不健康的,終究都只是自己所幻想的假象罷了


沒有死亡是絕對的美麗,或者該說;死亡本來就不可能是美麗的,美麗的是死亡被歌頌的部份,那被讚揚的、在死亡之外的「意義」


而我曾被這加工過的「意義」給迷惑住了


現在想想;過去這些迷惑或多或少還是對我有影響的
學生時期總會想像杜撰些故事,創造人物後都先從結局和死亡開始想起,我很喜歡去構思這樣的場景;這些我創造的人物該用何種形式死去?我自己喜歡痛快俐落的死亡,也知道英雄該有著光榮戰死的形象,但我卻不喜歡給予想像中的角色那樣的安排,相反地我會殘酷地使他們在暗殺、陰謀、偷襲、毒鴆…這些不光明的的方式下結束生命
我曾和一個好朋友提過這樣的想法,他認為英雄應該要轟轟烈烈的不平凡,生時燦爛死時亦然,但我不是這樣想的,我總覺得英雄必須死得不像是英雄,才真具有高度的英雄本色,那樣的形色來自於沒有光芒的塑造,卻能造成悲劇性的嘲諷,我始終覺得悲劇性是英雄人物所必須具有的特質,相較之下,如果他以不是光榮的模樣死去,不正是擁有了奇特的高度、具有了令人難忘的悲劇色彩麼?


而我還是喜歡「退場」多於「出場」,依然喜歡不留痕跡的離去遠過於足跡片片的凋零,我覺得這是屬於我的負面美學觀念,也許是我自己所窺見的自己的黑暗面,可能便是因為我的心中有著這樣的一面,所以我會喜歡三島由紀夫的作品吧?因為他的書常隱約帶給我蒼涼死寂的味道,儘管三島的書,以我的水準尚無法完全讀懂


我並不輕生,怕死怕得要命,但是回想起過去自己竟然這麼無知地想過,就覺得很是有趣,我想過去年幼的我傻得不知道生命的重量,錯把玫瑰的刺當成是它美麗的象徵,卻忽略了本身花朵的真實之美,所以錯忽地去憧憬著不該憧憬的事物
但是我也覺得就像前一段說的;那時的心之所向是心中另外聲音的具體浮現,但在我慢慢地學著與之對話以後,轉化成了我心裡邪惡的、惡質的美學訴求了吧

akiyon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