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風的歌」、「1973年的彈珠玩具」、「尋羊冒險記」是村上春樹最早的三篇作品,合稱「青春三部曲」,也是我那個村上迷朋友一再推薦必看的作品。


開始略微地讀了幾本村上的作品以後,大略可以整理出一些脈絡,村上最早期與後期的作品,在文字的描寫上已經給了我不太一樣的感覺,雖說裡頭所要表達的東西沒有相差太多,但表達的手法卻有些不同,那種極其微妙的差異僅管能輕易地感知得到,但卻很難形容得準確。
對我來說;那種感覺像是成分濃度這般的模樣,我覺得早期的村上春樹;那份濃醇的厚重得可以不花半點力氣就察覺到的猶如直覺般清楚敏銳地品嘗到的味道,於後期的村上春樹中卻已經淡薄了很多,就像是獨特的風味被不斷地稀釋、失卻了在閱讀時彷彿被緊緊包圍住的空氣感,只有在看到某些句子時會突如其來地感受到那氣味靈光一閃地湧現


要從這感覺的部份去說村上如何如何、好還是壞?我也無從評斷,因為那終究是我個人自以為是的觀感,更何況雖然濃淡有別,但本質卻是一致的,村上想述說的、想表達的,並沒有減少失去


就我自己而言,喜歡的是早一點時期的村上春樹,雖然讀村上的書還是依然地感到了閱讀困難,可是在直覺反應上我還是選擇了早期的村上,我想是因為;村上之所以吸引我閱讀的很大一個因素,就是前面我感覺到的厚重的個人風格,但很矛盾的就是我一直無法真心徹底地喜歡村上春樹,也是因為這樣的個人風格,村上春樹之於我而言是既排斥又吸引的詭異存在



書名:1973年のピンボール
   ( 1973年的彈珠玩具 )
作者:村上春樹
譯者:賴明珠
出版:時報出版
   2001年09月27日



「1973年的彈珠玩具」就是村上春樹早期的作品,而且是非常非常早期的作品,它是村上生涯發表的第二本作品,接在處女作「聽風的歌」之後的作品
在「青春三部曲」裡面,我最喜歡的就是「1973年的彈珠玩具」
一直以來負責台灣地區翻譯村上作品的賴明珠在序言中這樣表示;當初台灣首部翻譯出版的村上作品就是「1973年的彈珠玩具」,因為考慮到「聽風的歌」十分地風格獨特,怕讀者無法接受,所以就先推出故事性較為豐富的「1973年的彈珠玩具」


確實地;「聽風的歌」真是一部很特別的作品,賴明珠說「聽風的歌」風格獨特,但是我以為此作真是不能只用「獨特」可以概括的,這部作品應該用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 N 個、一長串個非常才能表示出我所感覺到的那種獨特,就像荻原浩在「第四次冰河期」裡說西伯利亞的雪世界是「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一樣,「1973年的彈珠玩具」中的某些東西,在「開往中國的Slow Boat」、「挪威的森林」中都還能依稀找到相同的痕跡感應,但「聽風的歌」則完全找不到,私以為「聽風的歌」根本是村上文學中最至高無上的表現了,所有村上的作品都可以在彼此之間找到相承、類同的脈絡,只有聽風的歌沒有、沒有作品可以同「聽風的歌」一樣,即使是要相像也沒有辦法


既然「聽風的歌」這麼地與眾不同,那麼為什麼「青春三部曲」中我最喜歡「1973年的彈珠玩具」呢?
因為它是村上風格的最顛峰狀態,而當我越是如此清楚地意識理解,排斥的感覺就會隨之更加強烈


還是喜歡像「1973年的彈珠玩具」這樣的;語句裡依然有著村上濃厚的味道,而關於實體的述說和虛無的感知性之間也有巧妙的平衡,說起來,至今看過的村上作品中,讓我挑出喜歡的幾本如;「挪威的森林」、「國境之南、太陽之西」、「開往中國的Slow Boat」及「1973年的彈珠玩具」都具有我所喜歡的這種平衡感


「1973年的彈珠玩具」採用兩個主角並行的角度來進行故事,一個是沒有名字的「我」、一個是用第三人稱敘述的「老鼠」,而「我」與「老鼠」分別代表了這個故事的兩種人生觀與世界觀


「我」這個角色首先讓我想到的是夏目漱石「我是貓」裡的貓「吾輩」
「吾輩」沒有名字,因為身為貓的本身,名字是來自飼主的給予,「吾輩」這個自稱所代表的是對於名字、對於被稱呼的一個被動性的諷刺,沒有名字就像沒有在關於記憶的過程中留下座位一樣的意義,但所謂的名字不也是透過命名這樣的儀式產生的嗎?去除掉這個儀式僅能代表失去了在秩序中存在的必然法則,但不代表不存在,存在與不存在並不能藉由命名這樣的方式來斷定的
而村上的「我」卻又是另一種不同的意味,「我」從頭到尾都沒有報上過名字,「我」既然已作為作者思想表達的代言人,所以也不必賦予姓名,即是以極其抽象又簡單的「我」來代替了身分的表述


「我」是一個充分表達村上虛無存在的意涵,那像是村上喜歡在他的作品中反覆提到的;失落、空白的十年,我覺得「我」就是位於村上常提到的這個十年的期間之中,過著看似沒有目標、平淡的歲月,做著各種似乎沒有任何一點意義的事情,好一個百無聊賴的人生;和誰就這樣地相遇了、然後就那樣地分開了,除了些許的寂寞感,什麼也沒辦法感覺得到,對於悲傷和愉悅的情緒,在經過了那個當下以後便會顯得輕微
於是處在這樣的生活裡,需要某種強烈的執念存在著,才會在回想起來時覺得有完整活過的感覺,「我」追尋著已經絕版廢棄的三把式太空船彈珠玩具就是這份執念的展現,但當他終於找到它的時候,「我」沒有痛快地玩它一場來表達他的懷念,而是在冰冷的空氣中與它對話
我就這樣瞭解了,「我」要做的不是重溫舊夢,而是告別、向這個曾經沉迷過的三把式太空船彈珠玩具說BYE BYE,同時也是對他曾與他共渡過的時光說再見,就像是要向搬家離開而來不及見最後一面的朋友道聲さよなら一樣,這台彈珠玩具也可以說是代表了「我」的人生中其中一段青春,也是「我」失落的一部分,必須在這裡作好形式上完結的句點,才可以繼續地走下去


「凡事必定要有出口和入口」
就是這麼回事,這是「我」在「1973年的彈珠玩具」裡說過的一段話,而「我」追尋的執念也可以視為尋找出口的表徵了,透過追尋來確定人生的明確感,找尋屬於自己人生道路的解答


青春與空白,是村上文學中經常出現的符號,伴隨而來的往往是追尋某種事物的執著


其實「老鼠」和「我」一樣,都沒有明確的名字,一樣是一個模糊的簡單代號,而且不同於「我」,「老鼠」是用第三人稱的角度寫就而成
「老鼠」的故事路線和「我」不同,「我」是散漫的、隨便的,「老鼠」是迷惑的、困擾的,「我」活在空白;在沒有任何重大意義的行動中而無意識地開始尋找自我和體會追尋過程帶給他的新發現與樂趣,「老鼠」卻已經是強烈的意識到自己早就置身於失落的空洞的、村上所提及的十年歲月之中


如果說「我」是以一個真實的實體來領略人生的虛無,那「老鼠」就是處在虛無的境地裡自我思考著所謂的人生


就像「老鼠」說的「不管怎麼進步、怎麼變化,結局都只不過是崩潰的過程而已」這段充滿濃重悲哀味道的話語,對「老鼠」而言;存在過的、失去存在意義的,用心地去在意或是釋然都是無濟於事的,在思考著自己平白無故走過的同時,連自己存在過的痕跡也消極地否定掉了,讀「老鼠」的部份是痛苦的,因為「老鼠」的思想充滿著太多無力的結論,他也曾努力地思考或想抓住些實質的什麼,但最後都敗給了自己空虛寂寞的憂鬱心態
「老鼠」最後決定離開,沒有特定前往的目標,而只是離開,「離開」也是一種找尋的動作,至少它可以拯救「老鼠」找不到答案的疲於奔命下的無邊際的虛無感,「離開」象徵著放下、從頭來過,而沒有特定目標的前行,是暗喻著雖然不知道、但是出走一定好過留在原地的逃脫心態,同樣的選擇離開的決定,於日後村上的一些作品,像「海邊的卡夫卡」中也會看到


「老鼠」的這個部份很適度地表達了年輕歲中的徬徨感,強烈不確定性的迷惘構成了自我懷疑和否定,消極地將人生的經過看做是邁向崩潰死亡的過程,這樣如同三島由紀夫的「豐饒之海」一般的終歸虛無,在村上的作品中似乎並不多見,至少我還沒有看到過,我的感覺是;村上習慣在敘述時便賦予了空虛的情境感覺,而很少思考到所謂實體的幻滅,從這個部份來看,「1973年的彈珠玩具」對於空白與虛無,的確是有著村上文學中獨特的意念表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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