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我讀這本「聽風的歌」的時候,拿在手上的是很早以前出版的版本,和現在能在書店買到的「聽風的歌」不一樣,開本較小,就很像記憶中母親總是放在床頭那種小小的開本,一翻開來就能聞到難以形容的紙頁泛黃的味道,還有只要筆劃多一點就會擠在一起的印刷字體。
除了這點,最大的不同是;除了本篇「聽風的歌」之外,還多收了一篇短篇「開往中國的 Slow Boat」,而且還是放在「聽風的歌」前面,當時實在是感到莫名奇妙的,因為我一直以為「聽風的歌」就應該是單行本,為什麼還多收了一篇短篇,而這篇短篇還在它的前面呢?不過抱著牢騷讀完以後,我卻覺得人的一生中有些事確實是有種很巧妙的安排在裡頭作祟,如果不是那間圖書館收藏的「聽風的歌」版本如此地陳舊,那麼我一定會錯過「開往中國的 Slow Boat」,事實上在讀完這本書的時候,我喜歡的是「開往中國的 Slow Boat」


「開往中國的 Slow Boat」後來在1998年再度與其他短篇故事合集成一篇短篇集「開往中國的慢船」出版,而後來就一直以「開往中國的慢船」為名而眾所皆知。
但在此時,我個人無聊固執的老毛病又再度發作,我怎麼也不想用「開往中國的慢船」這個名字,因為我一開始認識的就是「開往中國的 Slow Boat」,我覺得如果我忘記了這個一開始最早的譯名,彷彿是它就不曾以「開往中國的 Slow Boat」的形式存在過,為了不想要它消失,我還是堅持稱「開往中國的 Slow Boat」



書名:中国行きのスロウ・ボート
   ( 開往中國的 Slow Boat )
作者:村上春樹
譯者:賴明珠
出版:時報出版
   1998年12月02日


初看書名,我以為是這樣的,這是村上春樹述說他個人的中國情結的書吧?知道很多作家或是藝術人,對於中國文化都有會嚮往的心態,如果村上也有,我並不覺得意外


但是…讀完以後卻又覺得並非如此,村上的書我看的不多,關於他的訪問與為人也並不了解,我不清楚村上春樹、不知道脫去作家思考的村上春樹是不是真的對中國有這麼重的情感還是嚮往,但總之透過「開往中國的 Slow Boat」來看,卻覺得村上並非真的對於中國抱持著神往的思想


「開往中國的 Slow Boat」提到的那個「中國」印象其實是十分淺薄的,或者說它並沒有我們對中國既定想法的感覺,你看不到景德鎮的陶器、沒有唐詩宋詞的文藝雅情、感受不到大河文明的磅礡延綿
中國就是這樣的嗎?我覺得當我們對於自己文化的傳承感到驕傲的時候,也許也正迷失在自我對外的宣傳中,誠然之於中國以外的世界,他們看待中國就像是解讀一個神秘龐大的符號,是一個累積四千年的圖騰,當很多人言中國必提及孔孟儒道、還有因那陶瓷工藝的讚嘆以及源遠流長的漢字之美令我們感到自豪的同時,似乎我們也把自己的文化及民族素養圈定在給予他人的印象之中了


我想;讀「開往中國的 Slow Boat」會感到裡面關於中國的敘述非常稀少就是因為如此,它不去嚴肅認真地論述、不去附庸風雅地吟哦那讓中國與中國以外的世界都同時擁有的明確印象,這不是身為讀者的我可以預料到的中國,也不是一般印象裡的中國,是村上春樹的「中國」


村上春樹的「中國」是形式上、血緣上、生活中、思考裡的
他回憶著第一次見到中國人是在什麼時候、想著第一次認識的中國人是什麼樣的人,村上藉由這記憶中所看到的景象,很明白地表示出;褪去了文化與歷史傳承的中國人,面目上並沒有太大不同,那感覺就像把「中國」去掉的話,剩下的就相當只有「人」的哲思,在這份關於回想的描述裡,對於村上而言,所謂中國與日本的不同,也就是因為在形式上前面的「中國」二字、血緣上的「中國」二字


但是不同就是不同,正像是日本人不會是中國人、中國人也不可能是日本人一樣,也許可以在地歸化成一個不折不扣的文化上完全的日本人或中國人,但血液裡的分子終究不同
而那份不同也正是分別的所在,如果村上春樹可以很簡單地照他自己所思考的那種相同的面目想法來延伸,便不可能會有「開往中國的 Slow Boat」的感慨,因為明明理解本質上的相同,卻還是忍不住在意起形式上的相異


在生活中碰到了中國人,思考著與他們的相遇,本來,就像人生裡任何一個階段的故事一樣地平凡正常,但是就因為他們是中國人,所以在回想中就很自然地把這些情況放在同一個類別中,那個類別就是「中國」,如果不是因為他們是中國人,那這些相遇想必也將消失於、或是融合在堆積於體內的層層陳舊回憶中,而也再想不起特別的部份


與其說「中國」是一個實在的真實戀慕,不如說「中國」是一份虛構的遙遠的追思
「中國」其實是村上的想像,是一個對於永遠無法到達的遠方一份莫名的情感的述說,從村上放在文末最後那幾句;如感慨般的長嘆:
「朋友啊!朋友啊!中國實在太遙遠了」
就非常能感受到這份遙望著始終不能觸及的彼處的遺憾感傷


村上用他異想天開的獨特筆觸,書寫著平凡但又值得回想的一些與中國人的交往及相遇,我從那回憶中驀然驚覺的是;所遇見的「中國」其實並不是真正的中國,只是在嚮往著無法如願的同時,對於一些相近的與看似有所關係的一切而感到的錯覺認同罷了
我們所以為的接近和重合不過是一個自以為是的假象,當滿足於如此的精神感覺時,卻沒發現;真正想要的還依然很遙遠,自始至終都沒有縮短過距離,只是自滿地認為有那麼一點


孤獨是體認到這可笑的一切所能浮現的唯一感受,因為所有的一切都遠在天邊,不管透過任何形式都是一樣的遙遠,最終剩下的只有自己心中莫名所以的慕情,孤單地擁有著它立於腳下這片與思慕的所在完全風馬牛不相及的土地上


怎麼樣也都還是到不了,無論如何地


但,即使到了,或許那又與自己嚮往的有所不同
終於明白的是,所有的了解和渴望都是自身思想的反射,實與虛都不是原先所想的模樣,正如同村上在裡面所言:
「雖然如此,我的中國只不過是為我而存在的中國。或者是我本身。那也是我自己的紐約、我自己的彼得堡、我自己的地球、我自己的宇宙。
地球儀上黃色的中國。今後我可能不會去那個地方。那不是為我而存在的中國。我也不會去紐約或彼得堡。那也不是為我而存在的地方。我的放浪將在地下鐵的車子裡或計程車的後座上進行。我的冒險將在牙醫的候診室或銀行的窗口進行。我們什麼地方都能去,什麼地方也去不了。」


「我們什麼地方都能去,什麼地方也去不了。」
在生活裡,也許有接近思念本身的事物會出現,透過想像,也許真能夠到達任何想到達的地方,只要敢想像、只要願意做夢
但夢終究就只能還是夢,當它只能以夢的形式出現,便永遠不實在,也絕對不是可以真正擁有的型態


所以確實;我們什麼地方都能去,什麼地方也去不了 ~~


所謂的存在也不過就是用這樣的想像方式存在,而所謂的幻滅也不過就是像這樣子的模樣成就了幻滅


「然後有一天,在山手線的車廂裡,連這所謂東京的都市,也突然失去真實性……對了,這裡也不是我的地方。語言終將消逝,夢也將破滅。正如那原以為會永遠延續下去的無聊青春已經不知消失何方一樣,一切都將逝去。在消失無蹤之後,所剩下來的,大概只有沈重的沈默和無限的黑暗。」


是的,如此而已,想像的存在會在不確定的某一天煙消雲散,留供著自己以無言的情緒作平靜的憑弔


至此才可以理解;「朋友啊!朋友啊!中國實在太遙遠了」是一句多深多深的長嘆,它近得只存在於自己的內心、但卻又遠得與所有的一切形成了隔絕,包括了放在心中的那個存在,如果將這拿到現實裡觀察,就發現那早在沒有發現的時候也成了被自己隔絕的一部分


一切都太遙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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