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和所謂的純文學、還是世界級文學獎得獎巨作無緣的人。那種根深蒂固的印象始自於對於自我藝術欣賞眼光的欠缺、還有內在底蘊不足的自慚形穢。
正如還在唸書時朋友的一句戲言:
「得獎的電影大多都很無聊」
我看待所謂的文學獎作品,也都是這樣的態度。事實上任何與藝文有關的得獎作品我都很難接受,我總是不懂;一件簡單不過的事情為什麼一定得要用如此費力的方式來描述?又或者,何必得用看起來沒有任何關係的形容來連結創作者所想表達的意念?那是我對藝術最大的不解、也是我始終無法領略的精神。


我認識的朋友有那種可以一口氣看好幾部電影,不管是任何類型的他都能說出到底在演什麼,為什麼這麼演的了不起電影迷。也有那種只要是想讀的書就一定讀得下去也讀得完,並且能很有邏輯地拆解出文字想描述的意境的厲害書迷。當然更不缺的是對於任何音樂都能夠找到如何欣賞的方式和批評角度的專業樂迷。
坦白說;我很羨慕這樣的人,也很想成為這樣的人,我覺得那才叫個「迷」應有的態度。事實上若以這種標準來審試的話,可以說我從出生以來都沒有真正迷過任何事物,因為始終有太過強烈的刻板印象與自我意志,無法作到這種全面性深入的研究精神。
即使是現在以閱讀為主,也還是一樣。我依然覺得自己不是真的喜歡看書,因為我所涉獵的領域實在太狹窄,選擇上又帶有太多條件。就像前面說到的,許多經典作品和得獎大作,我往往翻了兩三頁就覺得實在很難懂它到底想說什麼,因此就放棄了。
雖然我比較偏好日本文學,但是日本得到諾貝爾文學獎的兩個作家;川端康成與大江健三郎的作品我也是讀了幾頁就翻不下去了。既然連最喜歡的日本文學都如此,其他應該也不用說了吧?這種想法其實帶著點自暴自棄的消極,我一廂情願地認為自己大概永遠對於諾貝爾文學是永遠閱讀不能了。


我沒想到的是;後來會碰到一個作者、一本書打破了我的一廂情願。這是我第一個讀完一整本書的諾貝爾文學作家;他是土耳其的作家---Orhan Pamuk,台灣翻作奧罕.帕穆克,2006 年諾貝爾文學獎以「在尋找故鄉的憂鬱靈魂時,發現了文化衝突和融合中的新的象徵」為由將這文學界的桂冠頒給了奧罕.帕穆克。而他也是第一個獲此殊榮的土耳其人。



其實,最初讀奧罕.帕穆克的作品時,我根本不知道他是得到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家,不像之前讀川端和大江的書時帶著那麼點期待的興奮,我只是恰好看了書本封面上的介紹覺得好像很有意思,所以才從圖書館借回去看的,現在想想;那可以說是種非常巧合的安排,因為在完全不認識這個作家的情形下,那回我借走的五本書裡有兩本都是他的作品,但是當時我卻完全沒有留意,直到讀完一本以後,才發現到另外一本原來也是同一個人寫的啊。
讀的第一本奧罕.帕穆克的作品,是 1998 年的「我的名字叫紅」,就是這本書讓我認識了奧罕.帕穆克,也是因為這本書讓我喜歡上奧罕.帕穆克。



「現在我已是一個死人,成了一具躺在井底的屍體。」
這是「我的名字叫紅」開頭的兩句文字,我只看了這兩句。就知道自己被它吸引住了,非常確定的直覺,我明白如果沒把這一本厚厚的大部頭書看完的話,其他剛借回來的新書我一定沒有心情讀了。
那個第一章的篇名就叫做「我是一個死人」,這個篇名和「屍體」的第一人稱敘述,深深地攫住了我的心,那時第一個感覺是:「怎麼會有這麼特別的一本書啊?」
事實上我覺得「我的名字叫紅」很難讀,應該說是對我而言,閱讀它實在很困難。對於土耳其,我基本上是十分陌生的、而對於伊斯蘭宗教與文化,我一樣是陌生的。但也正是這種什麼都沒有的印象,讀起這本書才會如此地倍感興致。
奧罕.帕穆克很技巧地在書裡穿插了很多小故事來經由書中角色的口中說出,那些小故事究竟是史實亦或是傳說?事實上對土耳其不熟悉的我根本無從判別,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奧罕.帕穆克正無聲無息地利用這些敘述來悄悄地塑造角色的形象,也正帶領我慢慢地接近了解我一無所知的土耳其世界。
我很喜歡「我的名字叫紅」裡各章角色以第一人稱敘述的那種寫法,那讓每個人物的個性都變得立體而且鮮明,而在這種多重視角的故事進展裡,又隱藏著厚重難以翻閱的推理懸疑氣氛。
如果不是文字功力深厚得到了家的人是無法做到這樣的書寫方式的,那要具備細膩的觀察力和豐富的學識,才能以一人而寫多人,卻人人不同。我尤其喜歡的是裡面關於狗、死神、馬、紅 ( 顏料 ) 的敘述,因為那必須別具高度的想像力,而想像力,那正是作家之所以為作家的要件之一,要寫出自己的想像、要想像自己所要寫的,作家就應該如此,而奧罕.帕穆克做到了。


讀奧罕.帕穆克的書,才會知道土耳其這個位於歐亞大陸交界處的國家,在歷史的長河中其實承載了多少戰爭與文化的衝突磨合。
我所認知的東方與西方的所謂主流文化,過去都曾從這裡經過到達遙遠的東方與西方世界,土耳其是東西的交界處,凡經過必留下痕跡,而讀了奧罕.帕穆克才會了解;那文明刻畫過的痕跡深重得難以令人想像。


伊斯坦堡這個古老的城市,往常只出現在歷史課本裡、意義是帝國的首都,它有過好幾個名字:拜占庭、君士坦丁堡、然後是現在的伊斯坦堡,它曾經是宗教與文化的中心,鄂圖曼土耳其帝國稱霸歐亞大陸時也以它作為首都。
若沒有讀奧罕.帕穆克,我並不知道原來伊斯坦堡有著這麼多的故事,留存著這麼多文明的殘跡,這個城市經歷了新舊時代的歷史與文化的人文薈萃,擁有舊時代的沉重空氣與新時代的蠢蠢欲動,不知道為什麼,竟令我沒有理由地為之傷感。
博斯普魯斯海峽依舊蔚藍得讓人覺得是不可思議的深邃,美麗的博斯普魯斯海峽,深藍的海水看過千年歷史的斗轉星移,深深橫斷歐亞大陸,既是切斷兩邊的阻礙,也是兩邊的連結。就好像土耳其一樣,曾經是歐洲亞洲的連結,但也曾擋在其中,承受了那樣的相會與隔絕。


這都是閱讀了奧罕.帕穆克以後我才知道的事情。


在讀完「我的名字叫紅」以後,我閱讀的第二本奧罕.帕穆克是「黑色之書」。


其實比起「黑色之書」的內容,我更喜歡收錄在這本書裡的;2006 年奧罕.帕穆克於當屆諾貝爾獎領獎時的得獎感言。


我想分享的是這篇奧罕.帕穆克在 2006 年領取諾貝爾文學獎時的演講演,名稱是「父親的手提箱」。
如果沒記錯的話我記得它是收錄在「黑色之書」裡,因為我記得我是讀完「我的名字叫紅」以後下一本讀奧罕.帕穆克的書時讀到這篇文章的。開始閱讀以來有兩篇作家的演講讓我讀了很感動,一篇是村上春樹在 2009 年時到耶路撒冷領取文學獎時的致詞,另一篇就是奧罕.帕穆克這篇「父親的手提箱」。



其實讀這篇演講,讓我很訝異的是它的風格,那似乎和我透過「我的名字叫紅」認識的奧罕.帕穆克不太一樣。我覺得他的文筆應該是冷靜疏離地去細膩地一步步將所有情感鋪陳出來的感覺,那種冷靜有時有點給人冷漠的感覺,其實那是太過壓抑也太想完整敘述時而不得不試圖客觀的必要之惡。
我並不很喜歡奧罕.帕穆克的文筆,但極愛他文字營造出的這種似近還遠的感覺,像是;想跟你說又說不出口、明明知道又不知如何說出,於是必須自那欲拒還迎的言語裡去盡力感受他想表達的情感、從那以精練冷僻的文字裡剖析他那無法言語的心情。


但是這篇演講完全沒有這樣的味道,奧罕.帕穆克以相當口語化卻不落俗套的口吻描述他對父親的思念,以及自己對於走上這條寫作之路的一些看法。


雖然那與我認識的奧罕.帕穆克有些差異,可是我很喜歡這種樸素真誠的述說,因為處處透露著濃濃暖暖的溫情,包括他提到的對父親的氣憤、乃至於從那氣憤中理解了自己與其說是生氣不如說是嫉妒的情緒,我都能感覺得到這個得到諾貝爾獎的大作家,面對父親時心裡一直在意著父親的存在,而那影響了他多深,他卻得在這麼多心情的回首時才徹底了解到。
這份思念令人感到溫暖,卻也鼻酸,因為這份思念之情只能是在回憶裡找尋、在整理著手提箱裡的遺物睹物思人時才會如此地鮮明。


那手提箱裡深藏的不只是親情與生活上的意念,還有為了文學所奉獻的靈魂。
奧罕.帕穆克從父親因文學而受的苦難裡看見了作家必需忍受的孤寂與壓力,必須與這個世界保持不斷的聯繫來發掘新的靈感,但又必須將這些發掘出的靈感存放在自己身上來思考出一個自我的世界,而那就是孤寂的來源。你雖然與世界相通,但某些時候你一定得自己一個人才行,把自己放在一個與世隔絕的新的結界裡,沒有人能幫你、只有自己才能夠幫助自己在這個結界裡找到新的突破。
我記得好朋友 Closer 曾跟我說過:寫文章其實就是和自己對話。也就是說在某個階段,只能和心中的另一個自己進行探問與查詢,因為所有的心情只有自己才可以了解與釋放。
仔細地一想那是多麼孤獨的事,將週遭化作萬籟俱寂的絕對安靜,聽取自我內心的聲音,從那反覆不斷的過程裡,找到真正的聲音。


開始寫網誌以來也有一段時間,對於奧罕.帕穆克在演講裡說到的:
「寫作就是一個人完全讓自己歸隱,並耐心、執著地研究人們進入的世界,把內心的自省轉化為文字」有非常深刻的體會,因為這種必須將感官知覺變得異常敏銳卻又必須徹底放空的境界,確實是寫東西時常會感受到的情境,這種感覺苦悶又壓抑,是沉重卻無聲的強烈孤獨。


可是卻必然得如此。
因為那樣才能塑造出屬於自我文字的新世界。
孤寂是寫作時最可怕的敵人,也是至為重要的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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