桜庭一樹 -- 糖果子彈 01.jpg   

在山崎豐子、荻原浩以後,我又喜歡上了一個作家,她的名字叫做桜庭一樹。

認識桜庭一樹的第一本書是「不適合少女的職業」,從那之後開始;慢慢地將她的作品一本一本讀完,一直讀到了第五本「糖果子彈」,我終於確定;這個作家我非常喜歡,因為這本「糖果子彈」是我覺得到目前為止看過的桜庭一樹作品中;最棒也是我最喜歡的一部。

桜庭一樹和前面我提到的山崎豐子與荻原浩不太一樣。山崎的作品著重於現實社會中某一個特別的領域,像是醫學、金融、政治等等,而在那已經決定好的領域中有著極致細膩的描述與刻畫。荻原浩則是強調平凡生活裡簡單卻又突如其來的狂想,在那真實的世界裡看得見眼淚與笑容。桜庭一樹是偏重描述禁忌的情感,還有某種走到盡頭的絕望殘酷。
桜庭一樹故事裡的主角,清一色都是女性,而且年紀大都不大,約在國、高中這個階段,我看過的五部作品裡只有「赤朽葉家的傳說」和「我的男人」裡的主角有描述到成人的階段,其他三部都是高中以下,但那兩部的成人階段也是逐漸成長而得來的,書裡還是有不小的篇幅描述著她們的少女時代。

我呢,很喜歡讀桜庭一樹以少女為主要題材的小說,喜歡她總能輕易地寫出少女在這個女孩到女人的中間階段;那種徬惶不安的迷惘還又夾雜了一點對即將長大的事實而帶來的惶恐與思考。
會有這麼強烈的喜歡感覺,是因為桜庭一樹獨特的文筆與風格,桜庭一樹寫作的方式很特別,她的文字讓人覺得輕盈且沒有負擔。也因此,閱讀她的作品並不費力,因為很淺顯很好懂、所以就不必花太多時間去思考與解讀,沒有任何阻礙就可以順暢地一頁接著一頁翻下去,不用花太多時間就會在不知不覺中讀完了她的書。這是桜庭一樹以文字營造情境出的最成功魅力,那種只有她可以、也只有她才有的魅力。
是不是這就是所謂輕小說的作家所擁有的特點?不以厚重的層層心理描述來加重真實感,而以直接的動作和語言表達。從輕小說出發轉變為文學作家的桜庭一樹將這特點保留了下來,而在文學的世界裡重新融合成獨特的風格。

但是輕盈、易懂並不代表桜庭一樹的作品很簡單,簡單的是文字,而不是內容,桜庭一樹始終把握住一個原則;只以簡潔直接的語言卻能夠周全地呈現細微的脈動。需要思考的部份不會用極為艱深難明的方式來描述,可是在明瞭的時候會在不知不覺間蓄積了某種想法,直至翻到最後一頁時;啊…讀完了,而一直沉澱的想法也就在這時堆積到了滿溢的程度。
而這種毫無所覺就想一路讀下去卻到了最後才跑出一堆感覺到的這種特點,就是閱讀桜庭一樹最危險的地方,因為太過容易理解和沒有強烈情緒的字句會成為某種偽裝,是以為很平淡很普通的偽裝,而這直到最後才會卸下,到那恍然大悟的時候,卻什麼都來不及了。

桜庭一樹擅長將恐怖、驚悚、血腥與殘忍等黑暗元素放在她的故事裡一起販賣給讀者,使用簡潔的文字輕鬆地一筆帶過使它在閱讀時還不感覺殘酷噁心,但是在讀完後細細回想就能在想像的情境中獲得森冷迫人的冷血寒意,為什麼在閱讀時不曾感覺、而要在讀完後才會發現?因為每個場景的銜接都太過自然了,自然地像是在吃涼麵時老闆送給你一碗味噌湯一樣地理所當然。桜庭一樹利用她的文字成功地將她所想說的藏進閱讀者的心中,然後等待著爾後的醒覺。

我先前曾在一篇文章中略微提到桜庭一樹時是這樣形容的:
「文筆十分輕盈,所以那殘酷的悲傷雖然傳到了心裡,但是就這樣放著沒有擴散出來。」
那種偽裝是可怕的,正因為它表現的太沒有什麼,所以就算感到了悲傷,可是就算查覺也很難表達,因為在不知不覺中連這感覺也被無聲無息地包裹住了。
因此讀桜庭一樹的小說經常是這樣的狀況,毫無負擔地就讀完了,但某種撥不開的沉重感卻會悄悄地纏住自己的心,而在意識到時已經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這種狀況我首次感覺到的是在初次認識桜庭一樹的「不適合少女的職業」。
「不適合少女的職業」是如此。
「糖果子彈」也是如此。
而且,有過之而無不及。

「糖果子彈」給我的感覺和我第一次讀完「不適合少女的職業」很像,一樣是兩個女主角,同樣地讓人感到沉重得難以喘氣,而且更加嚴重。

我很難像當時寫「不適合少女的職業」心得時一樣,找出落筆「糖果子彈」的重點,實在是因為它是我所認識的桜庭一樹集大粹於一身,裡面包羅了太多讓我有所感傷的想法,而且也讓人無所適從地條列、更無法去解釋出自己所感受到的黑暗心情是什麼。
單看「糖果子彈」的封面,沒有人能相信它會是這樣的書。只看封底的故事介紹,也想像不到最後的結果會如此地讓人悲泣。這本被歸類為黑暗夢幻的書根本是一個騙人的分類,「糖果子彈」只有絕對的黑暗而定然沒有夢幻,夢幻存在的地方也只是夢幻,是一個不切實際的幻想與謬誤。正如同書名的「糖果子彈」一樣,把甜膩的糖與血腥的槍彈並列,根本是將兩種截然不同的事物擺在一起的荒唐。

其實;關於「糖果子彈」這個書名,書裡不是沒有解釋過。主角之一的山田渚這樣形容:
「實彈」就是「實際而必要的東西」,也就是「和世界產生連結的直接力量、實際擁有的力量」,而「糖果子彈」就是相對「實彈」的存在,是「假象的子彈」,反過來說就是「不實際也不必要,與這個世界沒有相互連結性的虛擬力量」
山田渚自認為是個現實主義者,而另一位女主角海野藻屑則是擁有糖果子彈的幻想者。

「糖果子彈」在說的就是這種;在成長的十三四歲少女的敏感年紀裡現實與想像的交錯。
聽起來很夢幻,實際上卻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因為幻想永遠是幻想,而真實絕對是殘酷的。

對於成長,我在「不適合少女的職業」看到了桜庭一樹對於青春苦悶的描寫。
但是比起「糖果子彈」,「不適合少女的職業」實在還差了很多。
在「糖果子彈」中桜庭一樹更明白地表示青春會感覺苦悶的真正問題就是
「長大」。長大以後的成人世界,是傷害純真的來源,在她筆下的「大人」是與孩子截然不同的生物,異樣地複雜且擁有令人憎厭的模樣。
從海野藻屑身上看見了被大人殘暴對待的少女;是如何地用謊言渡過自己的人生。透過山田渚的眼睛觀察到了對於少女而言,世界是多麼地充滿了危險。少女拒絕長大、也不願意長大、不想面對一個已經被大人搞的亂七八糟的世界,也不想將自己變成把世界搞成這樣的大人。

但,一切或許都只是徒勞,就像到了這個年紀的我,才發現到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過去最反感的那種說著「等你長大就知道了」的那種無趣平凡的大人。
山田渚在最後這麼說了:
「或許我也會變成那樣。或許我也會裝做沒有暴力、沒有失去、沒有痛苦、什麼也沒有,在某天辛苦地變成大人吧。把朋友的死當成是年輕時代的勳章,當作滿懷同情心在居酒屋喝酒時聊天的話題,我不想變成這種腐敗的大人——我有這種預感它將要發生了。」
讀到這一段時我心中冒著冷汗,是嗎?原來它早就發生了,在我還沒預感到的時候就發生了,而我卻到了現在才發現。
什麼時候,我已經在心中丟棄了原有的純真;並且不再擁有它了?那或許就像「赤朽葉家的傳說」毛毬中所說的;青春結束在「無可挽回的死別來臨」的時候。不知道在何時,純真與青春就與我徹底的死別,就在我沒有注意到的時候它揮著手向我說著今後再也不見的道別。

「只有能夠存活下來的孩子才能成為大人」
「這個世界上偶爾會發生這種事情。手持糖果的孩子無法與這個世界對抗。這點,我心裏明白得很。」

要對抗這個世界,必須放下手中的糖果成為真正的大人,但那與其說是對抗,毋寧是種同化。我感覺到了比村上春樹的「國境之南、太陽之西」還要更深的關於成長的哀傷,真正的哀傷不是來自於「能夠存活下來」的慘烈、不是因為「無法與這個世界對抗」的無奈,而是源自於「心裏明白得很」的極為透徹。

還有什麼,會比那更令人感到哀傷的?

 

桜庭一樹 -- 糖果子彈 02.jpg

書名:砂糖菓子の弾丸は撃ちぬけない A Lollypop or A Bullet
   ( 糖果子彈 )

作者:桜庭一樹 ( 櫻庭一樹 )
譯者:黃薇嬪
出版:台灣角川書店
   2006年10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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