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在等著山崎豐子的「兩個祖國」什麼時候會出版中文譯本,因為怎麼查都查不到有這部作品的中文版,所以我也一直認為沒有。
但實際上是有的,我在圖書館的架上看到這本封面已經很老舊的「兩個祖國」中文版時,一度以為自己看錯了,揉揉眼睛再看確定書名沒錯以後,便懷疑是否有同名書籍的存在,但是上面明白地寫著作者的名字是山崎豐子,這才知道這確實是「兩個祖國」。


但我卻有個疑惑,因為在日本 amazon 上看到的的「兩個祖國」,不是分成四冊、就是上中下三冊的版本來發行,但這本「兩個祖國」的中文版會不會太薄了些…?只有三百多頁耶,就算是如何簡短的翻譯也不可能精簡到這種地步吧?但是翻來看去,這本也不像是分集其中之一,所以我在想;內容是不是有刪減?只挑重點部份節錄出來而已。
讀完以後,覺得有刪減的可能性很大,因為有滿多劇情對不上的,像是男主角天羽賢治的情人井本梛子,不斷地被提到卻從沒現身,現身的時候卻已經是遭到廣島原爆影響後了。
當時看到這一段我覺得很莫名奇妙,因為天羽與梛子的感情一再地提及、但關於他們的互動卻很少,甚至會給我一個錯覺是;他們是感情很好的知己,而情人關係是被閒言閒語的誤解。結果看到日本投降後天羽和梛子走在一起的場景,讓我很錯愕,原來他們真的有感情存在嗎?我是直到那時候才知道這一點,以我對山崎豐子的認知,她不可能寫出這種沒有解釋清楚、曖昧模糊的故事情節,山崎豐子特有的工整與仔細,不會疏漏該有的敘述。


所以我相信,關於賢治與梛子情感的互動,應該是被刪掉了。
這麼一想以後,這本「兩個祖國」確實在很多場景的連接上有些突然,想必也是刻意刪除了不少情節所致,說刪減有點難聽,毋若說是精華版吧…像連續劇重新播出時再行剪接的精華版,或者也可以想成是專門在大螢幕上騙錢的鋼彈劇場版 ( 例如:吉翁的殘光… )。
總之不管怎麼說,「兩個祖國」的確曾經出版過中文譯本,即便那只是刪減過後的版本也罷。


其實換個角度想,精華版也不完全壞,至少都是比較重點精采的部份吧?當時我讀這本「兩個祖國」時,雖說在文筆上無疑的確實是山崎豐子的風格沒錯,但在情節的鋪排上,也未免緊湊得不太尋常,其實是因為經過挑選過濾的關係呢。
但是可以的話,還是很希望「兩個祖國」可以出版真正的中文譯本…身為山崎豐子的書迷,老實說,最想看到的還是完整的山崎豐子啊。




書名:二つの祖国
   ( 兩個祖國 )
作者:山崎豊子
譯者:陳明台
   姚書文

出版:自立晚報社
   1985年



我到底是誰?是日本人還是美國人?
對於在美國出生長大的日裔美國人天羽賢治,這糾纏著他如同夢魘的問題,終其天羽一生都沒有辦法解開。


以出生地與文化而言,天羽在美國長大,除了在日本唸大學以外,受的都是美國教育,無疑地天羽若說是美國人,就現在的角度來看,也不會是多麼難以理解的。事實上天羽選擇的也是當一個美國人,所以他加入美軍的語言兵系統,成為裡面的軍官,並且負責破解日軍的方言密碼。


但是在現在可以很清楚明白的事情,在戰爭時就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了。在國際情勢上敵對的日本與美國,使得國家與民族間的界線變得壁壘分明,只可以有一不能有二,一定得確切明示自己所效忠和認同的一方。對在膚色人種和國族認同上「本來」就是美國人和日本人的人而言,這是很理所當然的要求,再簡單清楚不過了。可是夾在中間的、像天羽這樣的日裔美國人,「認同」卻是很難去界定和定義的一件事。身為移民的後代,從小到大雖然是在美國的語言及文化教育薰陶下長大,可是關於日本的一切,還是會在尚未完全同化的家庭裡得到影響。


是日本還是美國?天羽最後選擇了美國,但這件事情也不是說你自己選擇去如何便能如何的那麼簡單,因為就算自己這麼認為,可是別人會這麼認為嗎?跟群體不一樣的個體必然地會受到排斥與異樣的眼光,這種現象在平時只是存在著不會特別明顯,可是在戰爭時候就會被特別地突顯出來了。
天羽拼命地想藉由表現來證明自己對美國的忠誠,但不管怎麼做都無法獲得真心的認同,對於黑頭髮黃皮膚黑眼珠的日本人,美國人總無法擺脫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心態,就好像二戰時的納粹怎麼也不能毫無戒備地信任猶太裔的德國科學家一樣。
並不是只有美國人對像天羽這樣的人另眼相待,日本人也不相信天羽,雖然天羽選擇了做一個美國人,但是受到和自己相同族群的人嘲笑為內白外黃的香蕉,恐怕心裡也並不會好受。畢竟天羽大學學業是在日本完成的,而身為移民家庭的前三代,天羽儘管在美國出生與長大,但在家裡也常接觸日本文化與語言,可以說天羽在實質上還保有部分日本人的思維與文化氣息,對於日本有種思慕的戀鄉情懷,這種情況也是很正常的。生於斯長於斯的美國是國籍與習慣上的國家認同,而日本則是遙遠的血緣上的想念。


天羽的兩個弟弟,大弟忠在日本唸書時,加入了日軍的徵召行列,在南洋戰爭時陰錯陽差地被哥哥天羽賢治誤擊。
小弟勇則加入美軍,為了獲得認同而在歐洲戰線上拼死作戰,最後戰死。
這兩人都和哥哥天羽一樣,在國家認同的選擇上各自選擇了一方,可是情況都一樣,在南洋的日本兵忠、歐洲戰線上的美國兵勇,被質疑忠誠的情況不曾稍減。


究竟為誰而戰、又是為何而戰?
該效忠的對象該是誰呢。不管怎麼作都找不到那樣的存在意義。


日本還是美國?殘酷的現實告訴了天羽和他的弟弟;兩邊都不是,就算他們想作其中一邊,也沒有人會接納。
因為他們所屬的種族、因為那個錯誤的年代,所以兩個祖國都是祖國,但是兩個祖國卻都不願意做他們的祖國。


讀完「兩個祖國」以後,我想起以前還在念書的時候,有一天晚上在三台頻道上看到的,只有一集的劇場劇集,用日本的戲劇概念來說,就是所謂的 SP 吧!劇名什麼名字我已經忘了,故事的詳細情節也記不太多了,我只記得男主角是老演員石英,男配角是一個常演閩南語戲劇的徐亨,除了這兩人,其他演員的面目我也都記不太起來了。
那部戲劇說的是被國民政府從台灣徵召到中國大陸打國共內戰的台籍老兵的故事,石英演的就是這個年紀輕輕就離開故鄉到內地打仗的台籍老兵。
在國民政府敗退來台以後,石英演的士兵沒有來得及跟著國軍逃回台灣而留在了大陸,從此再也不能回到故鄉,直到中國共產黨政府實行改革開放,放寬國內人民到台灣以後,這個士兵才終於回到了台灣。
他所遭遇到的情況就跟「兩個祖國」裡天羽等人很相似,作為國民政府的士兵而留在後來戰勝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下場可想而知,歷經文革與黑五類帽子的壓迫苦難,這個士兵都忍了也成功地挺了過來,讓他能夠始終堅忍意志的原因,就是思念故鄉與母親的情緒,希望有朝一日回家的盼望讓他沒有被打倒。
但當他終於回到了家鄉時,卻發現母親已經過世、而鄰里識得他的人不在把他當成是同鄉,而稱呼他是阿陸仔、阿共仔、大陸人的不堪事實。


我到現在都忘不了的、印象最深刻的是結局的一幕,石英飾演的老兵藏在棉被裡的打工薪水因為一場小火災而付之一炬,他老淚縱橫地對著還沒完全熄滅的火光和衝天的濃煙哭喊著:
他們說我是台灣人,回來這裡以後大家都說我是大陸人。
我到底是哪裡人?我應該是誰?
阿母啊!
是不是我真的不該回來?


這時適時響起的片尾曲是余天的「九月九的酒」。但這個老兵等不到也盼不到故鄉問候的酒,只有猜疑的傷害與排斥,對他而言故鄉已經不存在了,不管是中國還是台灣都拒絕成為他的故鄉,他永遠無法像歌詞裡所說的那樣,走到九月九、喝著家鄉的酒一解鄉愁。


日本詩人室生犀星曾這麼說過:
故鄉,最好在遠方想念。
也許正是某種距離的美感可以產生鄉愁,也許身在遠方才可以將那鄉愁化作模糊的思念。


對天羽而言,祖國太近、所以遙遠。
鄉愁可以產生卻無法具體,因為天羽不知道該將那鄉愁寄予何方,所以只能夠在那始終找不到邊際的認同感中逐漸地空虛茫然,最後導致他走向了自戕的毀滅道路。
正如同他對死去情人梛子的告白;沒有辦法使自己做到成為日美兩方的橋樑。
因為連他自己都搞不懂自己到底該把那橋梁從日本這一邊、還是美國那一頭來開始連結。
在喪失自我認同與找不到生存價值的情況下,天羽屈服於壓力而選擇了舉槍自盡。
我覺得這種情形是可以理解的,人選擇自殺往往是感到「走不下去」了,所謂的「走不下去」並不單單指現實生活中的困難,不管多困難,只要心裡還有想繼續活著下去的念頭,不論怎樣都會活下去的,「走不下去」事實上是心靈疲憊和空虛所引發的厭世,當無法確切知道自己活著是憑藉著什麼、是以什麼樣的身分活下去,就很容易失去活下去的意志。


我讀過的山崎豐子作品中,主角選擇自殺做為結局的共有三部:
「女人的勳章」裡的大庭式子。
「華麗一族」的万表鐵平。
還有就是這一部「兩個祖國」的天羽賢治。


他們自殺的理由各自不同,但都同樣源自於那種「走不下去」的意志作祟,逃不開壓力和內心失意的糾結,因而失去了生命的目標與生而為人的價值,於是在那虛無中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作為一個故事的主角,天羽顯然相較鐵平與式子還要來得軟弱。鐵平的尋死是因為被奪去了一切因而喪失了生存的目標 ( 當然被父親背棄的打擊也是原因之ㄧ )、式子是由於八代銀四郎的陷害而感到無法脫離桎梏的痛苦因而自盡。天羽則還有很多選擇在未來等著他,比起鐵平和式子,天羽的可能性更大,但是精神上的折磨並沒有因此小很多,但是他卻什麼也不做選擇,在國家的認同夾縫中選擇了一條死路。
天羽這角色是軟弱不討喜的,但這卻是山崎豐子描寫人物最細膩與最動人的地方,正如同她寫財前的雄心勃勃、也寫財前力爭上游的刻苦與辛酸,寫鐵平勇於逐夢的理想、卻也寫出鐵平身為經營者最致命的不諳現實的天真。
如果,天羽可以走過這一段低潮,天羽就是英雄了,但他沒有,或許那才是最自然的結果,因為天羽本來就不是英雄,正因為是凡人,才會讓這些無法排解的痛苦帶走了自己的生命。這並不是鼓勵人輕生,而是我覺得所謂性格決定了命運,而天羽的軟弱就註定了這麼一個命運。


沒有英雄也沒有魔王,都有著自私的想法、卻也不會失去溫暖的思考。
在山崎豐子的筆下;每個人都有脆弱和堅強的部份、也有可愛的與討人厭的地方。


人,不就是如此。
人性,豈不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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